江南小妹 江北小妹
●傅中平
我是喝着长江水长大的,两岸同根生,一江血脉连。儿时,外婆唤我的两个妹妹一个叫江南小妹,一个叫江北小妹。江南小妹是我表妹、大姨家的女儿,江北小妹则是我的亲妹妹。只因两个妹妹年龄相仿,同在外婆身边的时候,外婆若是叫一声“小妹”,两人竟不知喊谁。于是,便用“江南”“江北”相区别。
我的妹妹之所以叫“江北小妹”,是因为父亲是巢县(今巢湖市)烔炀河的乡下人,从地理位置来说,和县、含山、巢县不但同在长江以北,也是原巢湖地区的下辖县。另外一个原因是,父母那时都有工作,实在照顾不过来我们兄妹俩,妹妹这才在出生后不久便被送到了父亲的老家,随祖母生活数年后才又回到江南。而我的母亲和大姨、大姨父都是江南人,表妹自然便叫作“江南小妹”了。
“江南小妹”和“江北小妹”本来只是为了区分而已,可是,只因那时的江南江北有着天壤之别,江南代表着富庶和秀气,江北则代表着贫穷和落后,因此,这“江南小妹”和“江北小妹”叫起来也被赋予了不同的感情色彩。外婆那时虽然很宠我,但我总感觉,面对她的两个外孙女,她更疼爱江南小妹一些。
这也难怪,妹妹从江北回到父母身边的时候,梳着一对翘翘的小辫子,一张脏兮兮的脸,身着破旧且有油渍的棉袄棉裤,连我这个亲哥哥也视她为外人,甚至欺负她。我那时总唤她“江北孬子”。也不知过了好长时间,这才在感情上接纳了妹妹。我很感谢父母在妹妹回到江南以后,专门在照相馆让我和她拍了一张“我和妹妹”的黑白照片,我和妹妹的表情都很刻板,仿佛谁也不认识谁。
或许是那片贫瘠的土地太让祖父失望了,那时的他为了寻求生活,一根扁担上挑着全家人的希望,孑然一身从江北来到江南。后来,大伯和父亲也相继在江南扎下根来。祖母那时和二伯厮守在老家,父亲每次从江南回江北探望祖母的时候,也是挑着一根沉沉的扁担,那根扁担上无论挑的是什么,分明是父亲的一颗孝心啊。父亲说,那时江南江北往来一趟谈何容易,天黑出门,有时要到深更半夜才能到家。过江要在芜湖二坝坐轮渡,要是赶不上船还要就地歇上一夜,路途中除了要倒腾不同的交通工具,还有一段长长的路要靠步行。
祖母去世的那天,我还很小,父亲为了奔丧叫了一辆卡车火速往回赶。记得那是个很冷的阴霾天,我在不断摇晃着的车厢里睡得昏沉沉的。进了村里的小路,我醒了,因为坑坑洼洼的路使车子摇晃得更是厉害。老家的那个小村子就叫傅村,村里人都是一个祠堂的亲戚。晚上,父亲将我安置在相邻的亲戚家,让我忘不掉的是,床单上还散落了许多黄豆,夜里硌得疼。
父亲去世前,我已买了私家车,那时父亲要是想念老家或是清明、冬至念叨着要去祭祖上坟,我总是开车和他一道。芜湖长江大桥那时已建成,我们从桥上过江,只要一个多小时便到了老家。父亲感叹说,现在回家竟然这么快捷了。可惜的是,父亲若再多活几年,我带他回老家就更快了,也就在父亲去世三年不到的时间,马鞍山长江大桥就已经建成通车了。
时代在发展,如今的江南、江北一江两岸都已经取得了辉煌的成就,昔日的那种巨大的悬殊早已不存在了。我的两个妹妹只小我一岁,现在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。我想,假如外婆还在世即便还称她俩叫“江南小妹”“江北小妹”,因江南江北的人民都开始富裕起来,那种叫法便不带任何的感情色彩了。
二伯家的老大、我的大堂哥,一直住在江南小城。听他说欲要回老家在巢湖湖畔购买一套湖景房养老,他说,湖边上居住极目远眺看白帆点点,阳光照耀着的湖面闪金耀银,令人心旷神怡,空气清新又富含氧离子。
大堂哥描绘的这幅养老图景让我心潮澎湃,如今,一江两岸春潮涌,千帆竞发势如虹。两岸青山相对出,一江故事万象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