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加油,山顶能看见整条长江”
●孙仁寿
一纸派遣单,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春的我,送到了翠螺山下的马鞍山第一中学。从此,这座临江而立的青螺般的山,便成了我半生岁月里,最缱绻的牵挂。
初进校园的惊艳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学校藏在采石矶公园深处,与太白楼仅一墙之隔。校门口三对两米高的石狮,雕刻精细,目光威严,守着一方岁月沉香。踏进门,亭台楼阁雕梁画栋,粉墙黛瓦间嵌着碑石牌匾,连图书馆都是飞檐翘角的古楼。推开木门,腐朽的檀木香混着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,恍惚间,像是撞进了一段尘封的历史。
那些年的日子,浸着江风与书香。作为历史老师,我总不愿让课本里的文字只停留在纸页上。每逢晴天,便带着孩子们往太白楼跑。指着雕花窗棂,我说:“当年李白醉卧在这里,写下‘登高壮观天地间,大江茫茫去不还’。”看着孩子们眼里泛起的光,我知道,诗仙的才情,顺着江风,吹进了他们心里。我们踩着三元洞潮湿的石阶,讲采石矶古战场的金戈铁马;站在联璧台前,听江风卷着历史的回声,把课本里的朝代更迭,变成鲜活的画面。
翠螺山的石阶上,印满了我们的脚印。晨雾未散,孩子们便叽叽喳喳往山顶冲,我故意落在后面,听他们喊着“加油,山顶能看见整条长江”。等气喘吁吁登顶时,江风裹着水汽灌进校服,脚下是蜿蜒的江水,白墙灰瓦的古镇,还有某个孩子突然脱口而出的“星垂平野阔,月涌大江流”。那一刻,课本里的诗句,真的长出了翅膀。
翠螺山下的岁月,不只有书香,更有烟火气的暖。两百多岁的叠翠楼,红漆剥落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却成了我和爱人的“新房”。那时我们两地分居,周末便成了最盼的日子。爱人骑着自行车,从当涂一中颠簸二十多里路赶来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“吱呀”声,是每周最动听的旋律。春天,我们蹲在桃树下,看粉白花瓣簌簌落在春笋尖上;夏天,躺在竹席上,听江浪和蝉鸣唱着催眠曲;秋天,踩着满地枫叶捡红叶做书签;冬天,裹着棉被,数窗外飘落的雪花。日子清苦,却甜得像蜜。
文人的笔墨,给翠螺山添了几分柔情。李白最偏爱这片山水,他多次登临,写下“牛渚西江夜,青天无片云”的诗句,把江夜的澄澈与寂寥,写得入木三分。那时的我,总爱在课后踱到太白楼旁,看江风拂过飞檐,听涛声拍打着矶石,恍惚间,仿佛看见诗仙举杯邀月,听见他吟着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”。
而翠螺山的每一块山石,都浸过兵戈的寒气。我曾带着学生去看六朝城遗址的残垣,抚摸着被岁月侵蚀的石头,告诉他们,这里的每一寸土地,都曾流淌过英雄的热血。孩子们仰着小脸,眼里满是崇敬,那一刻,我知道,爱国的种子,已在他们心中生根。
这样的日子,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戛然而止。为了发展旅游,学校要搬走了。新校区在205国道旁,有气派的教学楼,崭新的操场,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少了老墙的斑驳,少了江风的吟唱,少了那些藏着故事的石阶与碑刻。离开那天,我最后一次登上叠翠楼,江风掀起衣角,远处长江浩浩荡荡,太白楼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我望着这座陪伴我数年的校园,望着这座刻满记忆的翠螺山,眼眶不由得发热。原来,时光早已把这里的一草一木,都刻进了我的骨头里。
如今,我已两鬓斑白,却总爱带着孙儿重游翠螺山。站在百年银杏树下,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还是当年的温度。叠翠楼依旧立在那里,红漆又剥落了几分。推开窗,江还是那片江,帆还是那片帆。小孙子指着远处的太白楼问:“爷爷,李白真的在这里喝过酒吗?”我望着江面泛起的涟漪,笑着点头,眼眶却又湿了。
何止李白。这里藏着我的青春,我的爱情,藏着我与学生们的欢声笑语,藏着散不开的殷殷采石情。江风掠过山巅,松涛阵阵,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。而我的故事,早已和这座山、这片江,融在了一起,随江水流淌,随松风传唱,岁岁年年,从未停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