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生征战 半世沉默
——追忆老兵孙绍明的烽火人生
烽火岁月,他们挺身而出,用热血与生命铸就山河无恙;和平年代,他们深藏功名,在平凡岗位默默奉献。清明之际,我们走进已故新四军老战士孙绍明的故事,透过那段被炮弹震碎的嗓音,聆听封存的铁血往事,以此缅怀。
■ 通讯员 马云
清明时节雨纷纷,和县西梁山草木静穆。山脚下,建材厂的宿舍区内一派祥和。笔者敲响已故新四军老战士孙绍明二儿子孙自财的家门,一进屋,桌上两张老兵的旧照便赫然在目,他胸前的四五枚奖章,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
孙自财的指尖轻轻落在照片上,缓缓开口,话语像一根轻线,把我们从眼前的安静,牵向遥远的烽火岁月。
1941年,日寇铁蹄踏碎皖江村落。当时,和县城南万寿马元孙村的孙绍明还是个15岁的农家少年。一天,放牛娃的他受新四军抗日精神的感召,毅然弃鞭从军,加入新四军含和支队。“父亲那时年龄小,身体又瘦弱,但不怕苦、胆子大,还机灵。几次战斗下来,很快就从一名普通战士转而担任支队首长的警卫员了。”
1945年9月,孙绍明跟随部队从皖江北撤,抵达苏北、淮南,与新四军主力会合,部队被整编为山东野战军7师21旅。1946年10月,又被编入华中野战军6师17旅。1947年2月,部队改称华东野战军6纵17师。此时,孙绍明已是机枪连的排长。
“1947年5月,孟良崮战役打响。目睹战友们前仆后继的壮烈,父亲‘跟党打天下,建立新中国’的信仰从此如铁!”说到这里,孙自财微微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的青山,仿佛又看见父亲当年在战场上跃动的身影。
1948年11月,淮河边的碾庄圩,残阳如血。圩外围的战壕里,硝烟还没散尽。战斗间隙,孙绍明和战友们蹲在壕沟里,就着冷风啃着高粱面窝头,嚼得腮帮子发酸。
就在这时,他一探头,猛然发现,前方沟坎里影影绰绰,一股敌人正借着地形掩护,悄悄摸上来。孙绍明来不及招呼战友,一把抄起机枪,稳住身形,果断扣动扳机。
密集的子弹瞬间扫过去,偷袭的敌人成片倒下,前沿阵地安然无恙,一场危机被他及时粉碎。
因此,机智勇敢的孙绍明荣立二等功。也正是在这次战斗中,一发炮弹落在他身前几米处,炮弹冲击波震裂了他的声带。此后,他再也发不出一声呐喊,只把千言万语压进沉默里。
“就是从那时起,‘哑巴!’‘哑巴!’这一称呼伴随父亲大半生。”孙自财收回目光,轻轻叹了口气,继续讲述着自己小时候,父亲用笔“讲述”的回忆。
1949年4月20日夜9时许,无为姚沟江面,炮火把天空映得通红。孙绍明所在三野24军突击船刚驶离岸边,船帆的绳索就被敌人炮火打断,帆布一下子塌下来……他和战友们一边奋力划桨,一边抢着系帆、升帆,在颠簸的江面上与风浪、炮火争抢时间……四周战船密集,邻船不时被炮弹击中,不断有战友翻身落入江中,喊声很快被浪涛和炮声吞没。他顾不上多想,只顾握紧武器,随着船队向着南岸铜陵滩头突进。
船抵滩头,他抢先跳下,踩着江水与泥石冲锋,和战友们撕开敌滩头阵地。“打过长江去,解放全中国。父亲每次‘讲’到渡江的经历,总是手脚并用地连比带划。”
孙绍明先后参加大大小小的战斗一百多次,身上留下十一处伤疤,但他从不示人,只默默藏在衣衫之下。
听着孙绍明先辈的烽火往事,我们都沉默了。孙自财又缓缓说起父亲和平年代的日子。
硝烟散尽,山河安宁,孙绍明脱下军装,把所有功勋深藏。转业后,他先到和县酒厂,默默劳作,从不多言;后来服从组织安排,来到西梁山下的和县建材厂,一待就是大半生。车间里,他重活累活抢着干,脊背挺直,脚步沉稳,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。工友只知他是沉默肯干的哑巴师傅,谁也不知道,这位残疾同事曾在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。
守和含、战莱芜、攻枣庄、袭开封、撼洛阳、围淮海、渡长江……孙绍明先辈半生征战,半世沉默。1982年离休,1994年,六十九岁的他长眠于西梁山,永远守着这片他用生命护过、用汗水建过的土地。
雨渐渐停了,远山清朗。孙自财最后望了一眼照片,轻轻把它抚平。
这位老兵的一生,在现实与回忆间舒卷着。他没有言语,却以身影立世,如雕塑般屹立在岁月长河里,无声,却永恒。那一枚枚沉默的勋章,正是他一生最响亮的誓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