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关秋意
●杨子江
那天一早,开车带着父母跨江到和县、含山转悠,从鸡笼山景区出来,我临时起意,问:昭关就在附近,想去吗?母亲有点不大相信,接过话问:是伍子胥过昭关的昭关?我说,是。父亲和母亲嗓音一亮,齐声说:去!
于是,车头一拐,我们行驶上一条僻静的省道,向着昭关而去。
一路上,父亲和母亲为这个意外的选择有些兴奋,他们怎么也不承想过,历史上鼎鼎大名的昭关居然就在自己居住了四十多年的城市之郊。父亲是声乐出身,母亲是中文系的功底,谈兴起处,历史的沉郁与艺术的华美,间或绚烂,让我听得恍惚而陶醉。
车到昭关,遥见一抔秋阳倾泻而下。两侧山麓之间,昭关孤峙,就那么寂寞地沐浴在午后的光影中,颇有些遗世独立的桀骜。父亲和母亲相扶着,慢慢爬上昭关一侧的台阶,短短的影子拖在身后。仰望去,父亲和母亲满头的银发融入炎炎日光,耀眼而沧桑。岁月如斯,我无言,昭关亦无言,唯有我们一家三口蹀躞城头。清风从夹关的青山而来,蔼蔼青黛,隐隐松涛,映衬着猎猎旌旗,招展着吴楚的沧桑与历史的亘古。
古昭关在含山县城北十五里的昭关镇。古昭关在春秋时期隶属楚国,其建筑为一座孤立的关隘。相传春秋时期,两山四周均为大湖大泽,故而吴楚往来,昭关是唯一通道,可谓是吴楚之钥,咽喉之要。
现今的昭关为20世纪90年代重建,仅有关口。形制沿旧,下关上祠,祠即为纪念伍子胥的伍相祠。关南面吴,门头有“昭关”二隶字;关北向楚,门头亦有“雄踞吴楚”四字小篆。关上伍相祠终年谢客,一把冷面锈锁,两行对联。母亲和我伏在门缝往祠里看了看,例供伍子胥造像。扶着母亲退后两步,可仰诵对联,联曰:“诚然千古须眉败楚破越强吴照史辉煌今不减”“最是一生肝胆拜相殉国为神过人英烈昔无多”。
伍子胥是历史上广受推崇的春秋名臣,想伍子胥一生,大起大落的跌宕人生,伍子胥或快意恩仇,或倒行逆施,或功成名就,到底一生功过是非任由后人评说,他自一番笑傲,随性江湖。
伍子胥本为楚人,侍吴灭楚不仅有着很多挟私泄愤的诟病,更有楚人眼里叛国卖主的仇隙。所以当楚平王刀剑指向伍氏家族时,伍家父子自可以引颈就戮,以成忠良之誉;亦可拔剑而起,远遁逃离,终将忍辱负重,借兵灭国,复仇伸冤。那一次,面对楚平王的屠刀,伍家父兄选择了前者,而伍子胥选择了后者。
从来历史都是那样的马虎,我不知道两千五百多年前,伍子胥的那支小小的逃亡队伍行走在几月的风雨里。坎坷的楚道,一路向南,那一行人悲哀而憔悴、愤怒而勇毅。据说因为迟迟不能过昭关入吴,伍子胥“一夜急白了头”。
千古须眉,血性男儿,伍子胥算一个!正因为那一腔子的血性吧,伍子胥把一个孱弱的吴国整顿得有模有样,不仅帮助吴王阖闾一举成就春秋霸业,借此,他自己一生念念不忘的父兄之仇,渐渐得偿所愿。公元前506年,吴王阖闾发兵伐楚,一举攻进楚都郢,伍子胥把楚平王掘墓鞭尸三百,总算是报了父兄大仇。
吴楚争霸必有一战,只不过伍子胥的私仇成了那场战争的催化剂。两千五百年过去了,那时的恩怨之恨、那时的公私之别,又岂是今人可以妄言评判。
昭关的秋意,浸透了吴楚霸业与万千将士的残梦与苍凉!
上昭关,北望南眺,时序辜负了苍翠,桑田忘却了湖泽。我总是在想,如果伍子胥被扣昭关,是不是就此免去了吴楚之战?即便是免去了吴楚之战,吴越之争又何以平?
十月,再访昭关,节气尚在清秋,金风初起,漫山杂树葱茏苍翠。十一月,我远差三晋,巍巍太行、中原腹地早已是寒意渐生,黄土高原一派枯索肃杀。这样的风光,于我这个见惯了江南绿意的人来说,不仅是一种视觉的冲击,更有一种心灵的震撼。
今我逆旅怀古,虽身在晋中,而遥想昭关秋意,倒也很是奇妙。
关可不过,发尽可白,只是不可辜负这万里秋意,老鹤翱翔。
如斯,乐也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