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和支队兵工厂的峥嵘岁月
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。八十载岁月流转,烽火硝烟虽已散尽,但那段山河破碎、浴血奋战的历史,始终镌刻在民族记忆深处。此刻,我们打捞当年和县军民联手抗敌的一个个珍贵往事……每一个故事都是那么刻骨铭心,每一份坚守都闪耀着家国大义。
铭记这些故事,是为了永远不忘侵略者铁蹄下的国耻与民殇,更是为了深情缅怀那些用血肉之躯筑起长城的先烈。他们的丰功伟绩,不是泛黄史书上的冰冷文字,而是融入民族血脉的精神基因。唯有铭记过去,方能更加珍惜当下的安宁与发展;唯有传承精神,方能在面向未来的征程中,让民族的脊梁永远挺直。
■通讯员 常兴胜
1943年春,皖东大地仍被抗战硝烟笼罩。一支五六十人的队伍从无为严桥悄然出发,辗转至和含抗日根据地的功桥地区——小盛村、坦汪村、后唐村这几处散落的村落,从此这里成了他们隐秘的据点。对外,他们自称“生产部”,可村民们都看在眼里:这些人白天在祠堂里挥锤锻造,夜里点着油灯忙碌不休,干的都是与打仗息息相关的大事 ——这里,便是含和支队兵工厂的诞生地。
从几十人到百余人:
在战火中扎根生长
初迁来时,兵工厂挤在村民腾挪出的几间土屋里,仅有4台车床,一口锅炉算是最像样的“家当”。然而到了次年八九月,队伍已壮大至百余人。厂长徐国修带领众人在坦汪村搭建起翻砂车间;指导员罗志义每日给大伙讲述前线战事,鼓舞士气;副官钱宏寿是无为人,踏遍周边村落寻访原材料;还有一支十二人的警卫班,班长晋自文来自小盛村,将家门口的厂子守得固若金汤。
只是谁也未曾料到,后来部队北撤时,副厂长张少飞与事务长邱天寿竟叛变投敌,成了这段历史中难以磨灭的污点。
土法造武器:
从修枪到铸弹的艰难突破
兵工厂最初分为三个股:小盛村的弹药股专司制造子弹、手榴弹;坦汪村的手榴弹股常年忙得脚不沾地;后唐村的修枪股里,被大伙称作“陶野”的黄股长,带着从上海来的技术员王有德等人,把缴获的破旧枪支拆了又装,反复琢磨修复。
其实在兵工厂正式扎根前,游击队的武器修造就已透着股“土法求生”的韧劲。那时枪支弹药极度匮乏,好不容易凑来几支只剩铁件的破烂枪支,全靠石杨街的老铜匠谢同和出手相助。谢同和为人忠诚老实,心中自有杆正义秤:国民党特工队拉牛绑票、敲诈勒索的恶行,让他看在眼里、恨在心里;而新四军侦察班同志待人和气、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模样,令他打心眼儿里拥护。于是,游击队那些缺了抓子钩、撞针、保险机的破枪,全凭他一锤一凿地修配完好。
谢同和手艺精湛,暗中为新四军打造子弹、修理土枪,这事终究没能瞒过鬼子的耳目。
一日,鬼子突然包围石杨街,挨家挨户搜查造枪制弹的痕迹。偏偏此时,一把刚送来待修的手枪正摆在桌上,若被搜出便是灭顶之灾。千钧一发之际,谢同和急中生智,猛地将手枪丢进了墙角的尿桶里,这才借着污秽的遮掩躲过一劫。
经此一事,鬼子便盯上了他,频繁上门滋扰。一次搜查时,鬼子在他家用篾笆圈起的稻仓里翻出了不少子弹壳,眼看就要露馅,多亏当地保长在一旁连打圆场:“他是个铜匠,收这些废铜是为了打锁用的。”这番话总算暂时糊弄过去。
但鬼子并未罢休,后来竟直接派兵来抓捕他。好在消息提前传到了新四军那里,深夜时分,同志们及时赶到,将谢同和从虎口救了出来。
没子弹时,谢同和更成了“及时雨”。他凭着手艺手工开凿模具,将铜板搁在模子上反复锤打,硬生生敲出弹壳;再用青铅浇铸成弹头,最后往旧弹壳里装上土药和土雷管,一颗颗“土子弹”便成型了。这子弹射击时黑烟滚滚,效力虽不及正经子弹,可关键时候照样能撂倒敌人。
1943年春,游击队逐渐壮大,常在敌人后方活动伺机打击对手。日伪军一心想搞垮这支队伍,疯狂进攻杨石巷,为保存实力,游击队转移至江浦县三连庄一带。谢同和没有丝毫犹豫,挑着工具箱跟着队伍转移,在三连庄继续为游击队修配枪支、制造土子弹——这双布满老茧的手,实实在在为游击队武装发展、游击区开辟立下了汗马功劳。
后来兵工厂改成两队,分工更为精细。制弹队在坦汪村撑起了大场面:翻砂班将烧红的铁水倒进模具,火花四溅;装制班往壳里填装炸药,屏气凝神;木工班削制木柄,动作麻利。忙起来时,一天能造出六百到八百枚手榴弹。这些“土炸弹”分大中小三号:大号重三斤,扔出去轰隆一声能掀翻半个院子;中号两斤,最适合游击队员揣在怀里;最受欢迎的是半斤重的小号,个头如拳头般大小,地方干部和侦察兵都爱携带,不仅轻便,杀伤力也毫不含糊。
修枪队在后唐村的祠堂里摆开阵势,钻床、车床都是拼凑的旧货。修械班把打坏的步枪、机枪拆成零件,铁工班重新锻打修复,锻工班用火钳夹着烧红的枪管仔细校正。起初只是修修补补,后来竟能造出“单打一”手枪——没有机器就全靠手锤敲打,造出的枪紧急关头照样能制敌。再后来,连反制手枪、步枪都能制造,地方武装拿到这些“土造家伙”,个个神气十足。
为什么要办这个厂?
都是逼出来的
那时,游击队的武器少得可怜,跟敌人打一仗,缴来的枪不是缺零件就是枪管炸了膛,子弹更是打一颗少一颗。一次战斗中,战士们握着修好的枪冲锋,不料子弹卡壳,白白牺牲了好几人——正是这次血的教训,让支队下定决心:必须建立自己的兵工厂!
参谋长张铚秀天天往厂里跑,紧盯生产进度;材料股的金股长为了找铁,带着人四处搜寻;财经股的陈股长揣着银元,悄悄潜入敌占区换取机器零件;军事股的王股长最是忙碌,既要统计前线所需弹药数量,又要给民兵分发新造的大刀和手榴弹。
兵工厂要运转,仅靠扒铁轨、收铜钱远远不够。制造手榴弹的白铁皮、火药等“细料”,只能冒险去日军占领的南京采购。17岁的岳斌就负责这项任务——他念过几年私塾,1943年参加新四军后先在兵工厂当文书,后来调任材料股长,专管这条“虎口夺食”的采购线。
岳斌有个房下叔叔叫岳信春,在南京板桥街道住了十几年,熟门熟路。每次去南京,都由岳斌敲定材料名称和数量,出纳方能水负责付钱,岳信春则里外接应、照单提货。前后五趟南京之行,数最后一趟最为惊心动魄。
那是1945年8月初,岳斌带着方能水和操船的王小平再次前往南京。在水西门大街采购时,一个日本兵突然冲过来,照着他头上就是两拳,拽着他就要往炮楼里拖。岳斌心里咯噔一下:是被发现了?还是故意刁难?他迅速扫视四周,发现炮楼上只有这一个日本兵,幸好对方没搜身,藏在身上的手枪没暴露。
眼看日本兵弯腰要搬门口的大石头堵门,岳斌知道不能再等。他猛地掏出手枪,顶着日本兵的脖颈就是一枪,怕没打死,又对着脊背补了一枪。随后他把尸体拖进房里,用对方的棉大衣盖好,搬石头抵住门,还抓起桌上的锁把大门锁死,转身就往水西门外跑。
没跑几十步,就撞见急得满头大汗的岳信春。叔叔用眼神示意:材料已运上船。趁着换班的日军还没发现炮楼里的事,岳斌一口气跑到板桥镇,跳上船,第二天下午就赶回了兵工厂。他向首长汇报了经过,第三天,“兵工厂岳斌打死日本兵”的事便传遍了周边村落。
那些来之不易的工具和原料
除了岳斌他们冒死采购的“细料”,兵工厂的家当里还有一段传奇。1939年,一位上海进步青年从英国弄来一船修枪工具,本想运到上海支援抗战,可那时上海已落入日军之手,船改道安庆、芜湖也行不通,最后只能在裕溪口附近的张家湾把船沉了。
四年后,含和支队二营营长赵鹏程在黄山寺听到老乡念叨“江里沉了铁船”,立刻派人去上海请了潜水员。潜水员穿着粗布潜水服,一次次扎进冰冷的江水里,终于把船里的东西打捞上来——锯条、锻刀、钻头、老虎钳……满满当当挑了十几担,成了兵工厂的“家底”。
原料更是得精打细算:旧子弹壳先搜集起来复装,起初用大灶烧,结果壳子膨胀无法使用,战士们在前线因此吃了亏;后来从上海弄来模具,把旧壳子往模具上一冲,规格就标准了。造手榴弹缺铜,就挨家挨户收铜钱、铜盆,老乡们把家里的铜器都捐了出来,堆得像小山似的。铁不够,就去拆敌人的铁路,烧红的铁锻成弹壳,敲起来当当响。
只是有次敌人扫荡,藏在群众家里的三麻袋铜钱被搜走,后来查明是当地宋硕文的叔父所为。宋硕文没有含糊,按规矩将叔父处决了。部队北撤时,他担心在家乡遭报复,便跟着部队走了。
土办法里的血泪与智慧
制造武器的过程充满艰辛。起初制作炸药,用杉木在土灶里焖烧,烧出来的东西跟柴碳差不多,这种土法制成的炸药杀伤力不足。于是厂里派人去上海学习技术,回来后才造出管用的炸药。
修炮弹更是惊险。有次弄来几个锈成疙瘩的旧炮弹,有人说烧一烧能除锈,就把炮弹架在锅灶下烤,结果“轰隆”一声爆炸,所幸众人躲得快,才没人伤亡。
最揪心的是那批只装了一个引信的手榴弹。按规矩该装三个,不知为何少装了,结果扔出去半天不炸,被敌人捡起来扔了回来,反而炸伤了好几个自己人。打那以后,厂里专门设了检查岗,每枚手榴弹都要掂重量、查引信,再也不敢有丝毫马虎。
造好的武器不敢存放在厂里,全靠“堡垒户”帮忙藏匿。老乡们把子弹箱塞进床底,将手榴弹藏在柴房的草堆里,日军来了宁愿自己受委屈,也绝不肯吐露半个字。兵工厂的记录里写着,这些藏在群众家里的弹药,从没出过任何岔子。
1944年冬天,兵工厂还有一项大成就——造出了小火筒炮。这炮看着不起眼,却能打一两公里远,在山区作战时特别管用。支队首长马长炎来看时,高兴地说:“有这玩意儿,看小鬼子还敢嚣张!”后来他们还试着仿造过大炮,只是没敢试放,怕动静太大引来敌人。
永恒的记忆
1945年阴历一月,兵工厂迁到无为唐家冲附近,东头吴村、刘村、金家村的百姓又腾出房子,让机器声在新地方响了起来。可到了十月,上级下令整编:有人穿上军装随部队北上,有人转到地方做行政工作,还有些老师傅带着技术回了家。
那些从上海来的技术员,那些守着锅炉的工人,那些藏弹药的老乡,还有岳斌在炮楼里留下的那道弹痕,都成了永恒的记忆。
如今再看,这座用铁轨、铜钱、土炸药撑起来的兵工厂,没有先进的设备,没有光鲜的记录,却在最艰苦的岁月里,给了战士们手中的枪、腰间的弹,给了根据地百姓活下去的底气。
它的故事,就藏在功桥的田埂上,藏在无为的老屋里,藏在岳斌们穿过的粗布衣、用过的旧手枪里——那是烽火年代里,中国人用血肉和智慧写就的,最朴素也最壮丽的抗战史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