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也回不去的大龙塘
●谈恒成
今年春节前,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孙女回当涂江心洲老家,车子刚拐过谈家老宅前的老刺槐树,我便急切望向记忆里藏着整个童年的大龙塘。越走近脚步越沉:冬日枯水期的塘口缩成浅滩,枯黄野草从淤泥里歪斜钻出,底下埋着破碗旧瓶,半点没了当年的灵气。
“爷爷,这就是你说能捞鱼能游泳的大龙塘吗?”小孙女拽着我的手问。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,喉咙发紧说不出话。鲜活的回忆涌来,与眼前的荒芜重叠,刺得眼眶发烫。
父亲曾说,大龙塘是1954年长江发大水“送”来的礼物。那年圩堤溃口,江水退去后留下这方清亮水域。那时村里人过日子绕着塘口转,塘边每一寸土地都印着我们的日常。
天刚蒙蒙亮,塘边就热闹起来。大婶大嫂们端着木盆、挎着竹篮赶来,木架上“砰砰砰”的捣衣声此起彼伏。母亲常带我淘米,竹编淘箕一沉一提,准能兜住几条肥白小参条鱼。清蒸鱼鲜得让人吞舌头,红烧鱼汤泡饭能让我多吃两碗,父亲再喝两盅小酒,一家子吃得美滋滋。这味道,如今在城里吃遍山珍海味也难寻回。
夏天的大龙塘是小孩的快乐天堂。太阳西斜,我和小伙伴们“扑通扑通”跳下水,像撒欢的小鱼追闹。游泳时能摸河蚌,运气好能摸出碗口大的。拎回家,母亲把河蚌和火腿炖在一起,加些冬瓜或海带,汤鲜得能连喝几大碗。大人们干农活累了,掬一捧塘水喝,清冽甘甜;热了就下水洗澡,疲惫一扫而空。傍晚,小伙儿和姑娘们在塘边柳林散步,空气里飘着青春气息;春天还有城里新人来拍婚纱照,洁白婚纱衬着绿水垂柳,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。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冬天,大龙塘也不冷清。村里组织抽干塘水挑塘泥,水泵“嗡嗡嗡”响,黑黝黝的淤泥露出来,那是顶好的天然肥料。我跟着父亲挑泥,小手冻红却不觉得冷,只顾着在泥里找鱼。晚上全家围着一锅炖鱼吃饭,说说笑笑比过年还开心。塘泥肥了田,第二年小麦绿油油、油菜黄灿灿,看着丰收景象,心里格外踏实。
那时大龙塘的好说不完。塘边油沙土配优良水质,种出的花生颗粒饱满,山芋又甜又面,西瓜沙瓤多汁。丰收季,城里人结队来采摘,塘边满是讨价还价的笑声。春天,母亲带我去塘边挖蒿子荠菜和苦菜,回家包饺子、做腌菜,那股清香是春天最难忘的味道。大龙塘就像慈祥的“母亲”,默默滋养着我们。
可好日子毁在了“黄砂大战”里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洲上有人买吸砂船在长江偷采黄砂。起初只有几艘船,后来越聚越多,采砂船轰鸣声没日没夜,像铁爪子抓着江心洲的土地。我眼睁睁看着江砂被一船船运走,岸边陆地一点点塌陷——那可是江心洲的根,是我们世代生活的依靠啊。
很快,外滩崩塌,浑浊江水淹没大片农田。乡里建新圩埂,却把大龙塘划到埂外,让它成了没人管的“弃儿”。从此大龙塘彻底变样:水域越来越小,水质浑浊,塘底还混着垃圾。后来我去城里生活,每次回来都见它更衰败。
离开时,冷风刮过塘边野草,“沙沙”作响像在哭泣。“爷爷,你怎么不高兴呀?”小孙女仰着小脸问。我蹲下来,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说:“有些好东西丢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路上我想,偷采黄砂的人或许忘了,他们挖走的不只是黄砂,还有江心洲的根基、我们的童年,以及子孙后代的好日子。
我知道大龙塘是回不来了,但要把这些事说给村里人、小孙女,还有为眼前利益破坏环境的人听。土地和江河不会说话,可它们的伤口,最终都会变成我们要付出的代价。
江风还在吹,带着长江的水汽和我对大龙塘的思念。以后我还会常带小孙女回来,给她讲大龙塘的故事,让她知道爷爷的童年里曾有一汪碧水照亮家乡。也让她记住,守护好每一块土地、每一条河流、每一口水塘,就是守护我们自己的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