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陈从好
岳父的书桌上,总摊着一摞泛黄的稿纸,像一块块待耕的土地。上面的字迹从年轻时的遒劲利落,到渐渐变得有些颤巍歪斜,但一笔一画,仍记录着精心镌刻的印记。
我曾听岳父讲起,他年轻时迷上写作,起因是矿里办了报纸,他想用笔记录矿山的人和事。可初握笔时,他连一段通顺的话都难写出,常常对着空白的稿纸发愣到深夜。但他偏是个认死理的人,认定的事,就非要做到极致。他常常半夜起来,把写得蹩脚的句子反复勾改,改到满意了,再借着昏黄的灯光,一笔一画地誊抄在新的稿纸上。有时思路卡壳,或是觉得某段文字不够精准,他索性凌晨两三点就爬起来,就着灯光继续琢磨。笔尖划过纸页的“沙沙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那是他与文字较劲的声音,也是热爱破土而出的声音。
后来日子好了,家里添了电脑,我们都习惯在电脑上敲文字,可岳父写稿改稿的习惯,却从未变过。他学不会复杂的打字软件,便依旧手写,写了改,改了再写,稿纸上的修改符号密密麻麻,像春天里田垄上的新芽。有一次我深夜起夜,路过他的书房,看见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推门进去,竟见他正戴着老花镜,用放大镜逐字查看刚誊抄好的稿子,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着,嘴里还念念有词,像是在与文字对话。“这里的语气不对,得再软一点。”他抬头看见我,笑着指了指稿纸上的一句话,眼里闪着专注的光,那神情,竟与几十年前那个改稿的年轻人,别无二致。
如今岳父已年过八旬,脊背渐渐佝偻,眼神也不如从前清亮,可每天清晨,他还是会准时坐在书桌前,摊开稿纸。他的手有时会不受控制地颤抖,写不了几个字就要歇一歇,可歇完了,又继续握着笔,一点点打磨那些句子。有人劝他,都这把年纪了,何苦还这么折腾?他总是摇摇头,说:“文字这东西,容不得半点马虎,多改一遍,就多一分味道。”我忽然明白,于他而言,写作从来不是为了成名或是出彩,而是把日子里的热爱,熬成了习惯,把习惯里的坚持写成了光阴的诗。
在岳父的影响下,我和我的爱人我的儿子,也学着用眼睛去观察,用心灵去感悟,用笔去记录,把生活中的美好用文字固定下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