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1月16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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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版:采石矶

长江水进了村

长江水进了村

●张顺林

我永远记得四十年前的那个夏天。

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干,我蹲在田埂上,捏起一撮土,轻轻一搓就散了。抬头望天,连片云彩都没有,只有那个白花花的日头,烤得人睁不开眼。

那时候,濮塘是个渴极了的镇子。

村里的老井早就见了底,几个年轻后生用麻绳吊着木桶,在井底刮来刮去,折腾半天也只能舀上来半桶浑浊的泥浆。李婶子家五口人,一天就靠一脸盆水过活。早晨的洗脸水要留着中午洗手,洗手水还得攒着喂牲口。那时候,水比香油还金贵,这话一点不假。

我记得张大夫那会儿特别忙,卫生院里挤满了腹泻的病人。“都是喝了不干净的水,可有什么法子?总不能渴死吧?”他摇着头说,手里的药方被汗水浸湿了一片。

那天傍晚,村里的喇叭突然响了,镇里书记的声音沙哑却激动:“乡亲们,咱们要引长江水了!”

我愣了一下,长江?那可是几十里外啊!

村里人议论纷纷,有人摇头说不可能,有人骂这是瞎折腾。可第二天,镇上的干部就带着图纸来了,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铺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说:“水就从这儿来!”

没人知道这法子行不行,可我们没得选。

秋老虎还在发威的时候,村里人已经扛着铁锹、挑着箩筐上了工地。天刚蒙蒙亮,工地上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子声。白发苍苍的老人佝偻着腰,一锹一锹地挖着硬土;刚上学的娃娃们排着队,用簸箕运土,小脸上沾满泥点子。

我也去了。铁锹挖下去,火星四溅,虎口震得生疼。太阳晒得后背火辣辣的,汗水流进眼睛里,涩得睁不开。可谁也没喊累,谁也没退缩。

七十多岁的赵大娘也在工地上,我劝她回去休息,她却说:“我这辈子就盼着能喝口甜水,让我干吧。”月光下,她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泥土和汗水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三个月后,水渠终于挖到了村口。通水那天,全村人都涌到了渠边。浑浊的长江水裹挟着泥沙哗哗流过,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不少人蹲在渠边,颤抖的双手捧起水就往嘴里送,喝着喝着就哭了。我也哭了。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甜的水。

可好景不长,新的烦恼来了。邻村霍里比我们更干旱,他们开始偷偷扒我们的水渠。那天夜里,护水队的人发现后山竹林里有人影晃动。

“谁?”手电筒的光柱直射过去。

“乘、乘凉的。”一个结结巴巴的年轻声音回答。

话音未落,前方就传来急促的呼叫:“有人偷水!快来人!”

我们赶到时,渠堤已经被扒开个一尺多宽的口子,湍急的水流正哗哗往霍里的田里灌。几个年轻人站在田埂上,手足无措地搓着手。带头的吴老汉蹲在地上,颤抖的双手捧着一把干裂的土块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再没水……庄稼就全完了……”

我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和干裂的嘴唇,想起了三个月前的我们。心,一下子软了下来。

后来,镇里开了会,决定分一部分水给霍里,但限时限量。霍里人也自发组织起来帮着护水,两村的人在水渠边有说有笑,倒成了桩美谈。

那年,长江水终于流进了家家户户的水缸。李婶子特意换了身崭新的蓝布褂子,跑到渠旁,捧起清凉的水就往嘴里送。“甜!真甜!”她一边笑,一边抹着眼泪。

如今四十年过去,当年的土渠早被现代化的管网取代。水还是那么甜。只是现在的年轻人拧开水龙头时,不会知道这甜味里,还掺和着老一辈人的汗水和艰辛,混合着那个夏天特有的、永远留在记忆里的苦涩与甘甜。

每当夕阳西下,我总喜欢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给孩子们讲那个关于水的故事。看着他们天真的眼睛,我希望他们永远记住:爱护长江!因为长江流淌的水永远是我们生命的源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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