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在江心洲的母爱与乡愁
●谈恒成
又到一年端午,满城粽叶飘香。街头商超粽品丰富,路边小摊捆好的艾草整齐摆放,红心鸭蛋层层码在竹筐里,寻常街巷裹着醇厚的端午烟火。草木清香穿窗入户,思绪不由自主飘向采石矶对岸的江心洲——这座被长江环抱的故土,三间红砖灰瓦的老屋,藏着我岁岁难忘的端午旧事,一缕粽香、一抹艾韵,裹着绵长母爱,牵起剪不断的乡愁。
我的故乡当涂江心洲四面环水,早年进出全靠渡船往来,江水阻隔了外界车马,也留住了乡土最质朴的习俗。记得那时还未分田到户,全家生计靠着父母在生产队日日劳作挣工分,日子过得清贫拮据,平日里粗茶淡饭已是常态。对年少的我们来说,端午便是一年到头最热切的期盼:一锅糯米粽、一坛腌鸭蛋、堂屋一束艾草,便是苦日子里最熨帖的香甜。母亲永远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,拂晓下地务农,收工不肯歇息,趁着暮色赶往江滩挖野菜卖,一分一厘攒下零钱,特意换回一袋细白糯米,妥帖收进陶罐,只为端午节包粽子。
屋前水塘自家养着麻鸭,终日在水里啄食螺蛳、小鱼,在塘边寻食蚯蚓、青虫,产下的鸭蛋圆润紧实。母亲每日细心捡拾,用黄泥拌盐水裹好入坛密封,放在阴凉的屋檐下。数十日时光慢慢酝酿,煮熟后蛋黄油润起沙,白饭配咸蛋,便是最朴素的家常滋味,更是端午“五红”的标配。逢亲友登门小坐,父亲切几枚咸蛋佐酒闲谈,家长里短伴着酒香漫开,简陋木桌上,瞬间盛满人间温情。
包粽的芦苇叶,是母亲趁着晨露踏去江滩亲手采摘;艾草从不上街购买,她特意在菜园边角辟出一小块地栽种,端午前夕挥镰收割,同菖蒲、端午葵扎成小束,摆放在堂屋香案旁驱虫祈福。割剩的艾根埋进泥土,来年春暖便抽枝发芽,生生不息。常年农耕磨厚了母亲的手掌,煮叶、浸泡、漂洗,淘米、备料、裹粽,一桩桩细碎琐事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,冷清老屋,渐渐被端午独有的暖意填满。
暮色缓缓沉落,家中土灶柴火噼啪作响,跳动的火光映着母亲忙碌的眉眼。煮粽时,苇叶的清香漫满全屋,吹散了老宅常年积攒的潮湿。铁锅咕嘟翻滚,热气裹着香气钻出门窗,飘向院外,熬煮的不只是粽与蛋,更是清贫年月里一家人安稳度日的小小期许。
粽香漫满屋子,我和弟妹早早围蹲灶边,踮着脚尖盼着出锅。母亲小心捞起滚烫的粽子晾在盆中,待热气散去,挨个分到我们手中,再配上一枚油沙咸蛋。苇叶剥开,软糯米香裹挟咸香在舌尖散开,这一味,牢牢刻进童年的骨血。堂屋里的艾草随风轻晃,是江心洲一辈辈传下来的旧俗。我们埋头吃得尽兴,母亲就坐在一旁含笑凝望,自己只浅尝两口,便把所有吃食尽数留给儿女。
后来我离开江心洲,定居马鞍山城区,生活日渐宽裕,市面上网红粽、花式腌蛋随处可得。每逢佳节商超琳琅满目,我总会随手选购,可尝遍百般新奇口味,反复寻觅,却再也品不出老屋那口原汁原味的粽香。如今每逢端午,家里会备好苇叶、糯米,妻子学着旧日模样包粽子、悬艾于门,老习俗半点未改,只是灶台边弯腰忙碌的身影,再也寻不到了。
岁岁端午如期而至,粽香年年漫巷,艾草岁岁常青。深沉的母爱,藏在母亲田间奔波的脚步里,凝在黄泥封藏的瓦坛中,隐在自种艾草的淡淡幽香里,历经岁月沉淀,化作萦绕半生的乡愁。滔滔江水日夜东流,冲淡荏苒流年,却抹不去故土烟火,割不断血脉亲情。每逢粽叶飘香之时,我总会伫立阳台,遥遥望向江心洲的方向,默默怀念长眠故土的母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