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姑娘写情书

●宋传恂

二十多年前，手机、电脑这类现代化通讯工具还未普及，人们与亲朋好友维系情谊，全靠一纸书信，一笔一画，载着牵挂往来。那会儿，我算是邻里间小有名气的“代笔能手”，左邻右舍谁家要给远方的亲人写信，总爱绕到我家，笑着托付于我。

邻居家的姑娘平日里大大咧咧，每次来我家串门，说话都直来直去。可那天，她一跨进我家门槛，我便察觉到了异样：脸颊泛着红晕，说话也吞吞吐吐，全然没了往日的洒脱。这姑娘定是揣着什么心事，我主动开口询问，她扭捏着挤出一句：“能不能……帮我写一封信？”说着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塞到我手里。我瞥了一眼信封上的邮戳，印着南方某省的字样，便打趣：“这怕是前些天你相亲的那个对象寄来的吧？”她羞涩地点了点头。

信上的钢笔字清秀工整，看得出，写信人十分用心。虽只写了大半张纸，心意却表达得明明白白：一来，诉说初见姑娘时的心动，坦言对她印象极好；二来，坦诚自己家境普通，兄弟姐妹众多，家中仅有三间瓦房，作为家中长子，往后要挑起照顾老人、扶持弟妹的重担，不欺不瞒；三则，若姑娘不嫌弃他的家境，愿先以书信往来，慢慢增进了解。信的末尾，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：“望回信”。

我斟酌着开口：“这人看着挺诚恳，也有担当，就是家境……”话还没说完，姑娘便急切地打断了我：“只要人好，心眼实，我不嫌弃家里穷！”我看着她眼里的笃定与认真，忍不住笑了：“那回信的核心，就是答应和他继续书信往来，对吧？”她红着脸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这般浪漫的差事，我还是头一回遇上。为了不辜负姑娘的信任，也想把这封情书写得动人些，能配得上她的心意，我趴在桌上，立刻切换到姑娘的视角，提笔蘸墨，洋洋洒洒写了一页纸，末尾，也学着对方的样子，郑重落了三个字：“望回信”。

终于有一天傍晚，姑娘见到我，小声说：“回信了……”“信里说什么了？快说说！”我迫不及待地追问，眼里满是好奇。“他说……以后写信不用找人代写，要我自己写，写自己想说的话，哪怕只有几个字，也比旁人代写得好。”

听完这话，我愣了一下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，随即陷入了沉思。是啊，情书承载的，从来都是最真挚、最纯粹的心意，旁人代写得再华丽、再动人，也少了那份发自内心的真诚与温度，少了那份独属于当事人的欢喜与羞涩。

没过多久，手机开始慢慢普及，青年男女谈恋爱，再也不用纸笔传递思念与牵挂，一个电话、一条短信，就能即时沟通，诉说心意。那封我费尽心思写就的情书，成了我这辈子写过的第一封，也是最后一封情书。

那些伏案写信时的满心欢喜，那些等待回信时的忐忑与憧憬，那些纸墨间流淌的真心与温柔，都随着笔墨的香气，渐渐淹没在快节奏的时代里，成了我们这一代人独有的、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